闲聊杭州，她的影子——其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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苗头
2022年夏天，我从杭州的一所大学毕业，进了城西一家不大不小的事务所。
那几年就业环境不好，能进事务所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。同班同学里有考公的，有回老家的，有去上海深圳闯的，我选择留在杭州。原因很简单——她在这里。
她是我大学同专业的学姐，大三那年在一起的，那时她已经大四了。我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，她已经在准备毕业论文。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，满打满算，到我毕业，也不过一年出头。但那一年，是我大学四年里最亮的一段日子。
毕业后我留在城西工作，她也在杭州。杭州说大不大，说小也不小，从我的出租屋到她那里，要转两趟地铁，再走八百米，全程五十二分钟。我数过很多次。
那两年是我们最穷也最开心的日子。周末她来我这边，或者我去她那边。西湖边走了无数遍，河坊街的小吃吃了个遍，滨江的樱花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。我们在出租屋里煮火锅，锅底辣得两个人眼泪直流。
2023年6月底，公司安排了一场为期七天的业务培训，地点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。那时候杭州刚入夏，天气开始闷热，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。
培训第一天我起得很早，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到会场的时候，偌大的会议厅只开了半边灯，桌椅整齐排列，桌面上放着矿泉水、笔记本和笔。我挑了个离讲台稍近、但前排有遮挡的位置——既不会太靠后显得不尊重，又能在讲师低头翻PPT的时候走神摸鱼。
时间还早，我把包往桌上一放，趴下来闭目养神。
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耳边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响，椅子拖动的声音，低声交谈的声音，保温杯放在桌上的声音。我慢慢直起身子，揉了揉脸，开始打量四周。
前排坐着几个一起做过项目的同事，点头打了个招呼。后排也陆续坐满了人。我数了数，我这一排还有三个位置空着，看来是有人要迟到。
九点整，讲师上台，调试话筒。就在这时，会议厅侧门被推开，几个匆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探头寻找空位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他们分散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我低下头翻笔记本，余光里感觉到有人朝我这边走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然后停在我左边。
“你好，这里有人吗？”
我抬起头。
她穿着白色的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，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。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，微微喘着气，大概是跑过来的。她冲我笑了笑，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她说了声谢谢，侧身坐下，把笔记本摊开，笔帽咬在嘴边，抬眼看讲台。动作一气呵成，像一阵风经过。丸子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，又稳稳地停在脑后。
我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。但那些字突然变得很模糊，像浸了水。鼻尖若有若无地飘来一缕香气，很淡，很甜，像是白桃，又带着一点茶的清苦。白桃乌龙。我说不上来为什么，但那个味道让我想起便利店货架上那种瓶装饮料，想起某个夏天的午后。
讲师开始讲第一模块。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讲台，但左半边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，不敢动，不敢往左边偏哪怕一厘米。
她能感觉到吗？应该感觉不到。她只是在听课，偶尔低头记笔记，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。
课间休息的时候，她站起来接水。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，一杯放在自己桌上，一杯放在我面前。她弯腰放下杯子的时候，丸子头微微倾斜，一缕碎发滑下来，她随手别到耳后。
“看你没带水。”她说，然后又补了一句，“我是审计一组的，去年刚入职。”
“审计二组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，”她笑了，酒窝又出现了，“你们组里的姐妹说来了个小帅哥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好说了句谢谢。
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，我瞥见杯子里泡着的茶包，白桃乌龙的香气又飘过来。她注意到我的目光，晃了晃杯子:“这个味道很好闻，你要不要试试？我包里还有。”
“不用了，谢谢。”
她没再坚持，只是笑了笑，低头翻笔记本。丸子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往前倾了一下，露出一小截后颈。
培训的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四天，她都坐在我旁边。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，每次我到的时候，左边那个位置都空着，像是专门留给我。她身上的白桃乌龙味也一天比一天清晰，有时候是杯子里飘出来的，有时候像是衣服上沾着的，有时候像是她说话时呼吸里带着的。那个味道慢慢变成了一种背景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，又像空气一样让人察觉不到。
第五天、第六天、第七天，她依然坐在我左边。那个位置像是被她认领了一样，每天早上我到的时候，桌上放着她那杯冒着热气的白桃乌龙，椅子背上搭着她那件浅灰色的开衫。她的丸子头每天扎得都不太一样，有时候高一点，有时候低一点，有时候紧一些，有时候松一些，碎发垂下来的位置也每天不同。我发现自己开始留意这些细微的差别，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来。我们之间的默契从第一天的拘谨，到第三天可以自然地共用一包纸巾，到第五天她会随手把我桌角的空水瓶拿走扔掉，到第七天培训结束的时候，她收拾东西的动作甚至和我同步了——我合上笔记本，她也合上；我把笔放进包里，她也把笔放进包里。像是两条平行的线，在同一个平面上保持着相同的距离。
第七天下午培训结束得早，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。她走在我旁边，我们一起进了电梯，一起下到一楼，一起走出酒店大门。外面是夏天的傍晚，天还亮着，夕阳把路边的梧桐树染成金色，空气里是栀子花和暑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，谁都没说话。她的白桃乌龙味在晚风里散开，淡淡的，和栀子花的甜混在一起。走到地铁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她从包里掏出手机，解锁，翻到相机，然后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我们合张照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已经站到我旁边，微微侧身，举起了手机。屏幕里是我们两个人，背景是夕阳下的街道和刚亮起的路灯。她的丸子头微微偏向一边，几缕碎发在晚风里轻轻飘着，笑着，酒窝浅浅的。我站在她旁边，表情有些僵硬，但嘴角是往上扬的。
“笑一个嘛。”她说。
我笑了一下。快门声响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照片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然后把手机递给我。“加个微信吧，我把照片发你。”
我掏出手机，扫了她的二维码。好友申请发出去，她秒通过。然后她把照片发了过来，照片里我们站在一起，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
“好啦，”她把手机收回包里，冲我挥了挥手，“那我走这边了。”
“嗯，再见。”
她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，丸子头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，碎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身影被人群吞没，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。
地铁来了。我上了车，找了个角落站着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她发来的消息，一个笑脸的表情，下面跟着那张照片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，酒窝深深的，丸子头松松的，白桃乌龙的味道仿佛透过屏幕飘出来。而站在她旁边的我，那个笑容，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了。
我点开她的头像。她的头像就是她自己，单人照。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白色衬衫，背景是某个咖啡馆的窗边，阳光洒在侧脸上，丸子头扎得高高的，对着镜头笑。
那个头像后来一直没换过。
学习搭子
加了微信之后，她没有立刻找我聊天。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，最新一条是培训最后一天拍的会议厅窗外，配文是“夏天来了”。
我点了个赞。她很快发来消息:“你也在摸鱼啊。”
从那以后，我们的聊天从偶尔变成经常，从工作变成生活。她说她也是外地人，在杭州读的大学，毕业后留了下来。她说她租在城东，养了一只橘猫，周末喜欢去龙井村喝茶。她说她其实不太喜欢事务所的工作，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每次她发消息，我都能看到那个头像。丸子头，白衬衫，笑得酒窝浅浅的。那个头像和培训第一天她坐到我旁边时的样子重叠在一起，和课间她弯腰放水杯时的样子重叠在一起，和第七天傍晚她举着手机说“合张照吧”时的样子重叠在一起。我有时候看着那个头像出神，消息内容反而要看好几遍才看进去。
她的工位上常年放着一盒白桃乌龙的茶包，每次路过都能闻到那个味道。后来我甚至能在聊天框里“闻到”——她发来的消息仿佛都带着白桃乌龙的甜香。有时候她拍一张下午茶的照片，杯子里永远泡着那个味道。有时候她发一张自拍，丸子头扎得歪歪的，配文是“今天起晚了，随便扎的”。那张自拍和她的头像很像，又不太像——头像里的她笑得更舒展，自拍里的她更随意。但都是她。
我们聊天的时间并不固定，但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——我从不在对象面前回她的消息。对象在的时候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对象去洗澡的时候，我才拿起手机，回她几条。对象睡着之后，我会躲在被子里，把亮度调到最低，看她发来的日常。
她说今天橘猫又把她的多肉刨了出来，土撒了一地，她追着猫满屋子跑。我回她说今天客户又改了口径，底稿全部推翻重做，我对着屏幕翻了一个白眼。我说西湖边的桂花快开了，但周末要陪女朋友。她回一个“哦”，然后说“那下周再去也行”。
我们就这样聊着，聊日常，聊工作，聊猫，聊杭州的天气和哪家咖啡好喝。不聊对象，不聊未来，不聊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。但那条线一直都在，像会议室里白桃乌龙的味道，看不见，闻得到，散不掉。
有一天，她忽然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今年是不是要考CPA？”
我说是，报了三门，还没怎么看。
她说她也是，报了两门，书翻了几页就放在那里积灰了。
“要不，”她发来一个犹豫的表情，“我们互相监督？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被子里闷得有些热。我打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从那以后，我们的聊天里多了一项内容——每天互相报备复习进度。她发一张书页的照片，上面画满了荧光笔，配文是“今天看了二十页，眼睛快瞎了”。我回一张笔记的照片，配文是“做了三十道题，错了八道”。她说“八道而已，比我强”，我说“你上次模拟考比我高十分”。她说“那是运气”，我说“运气也是实力”。
我们互相监督，互相较劲，互相在深夜里发一个“今天不想看了”的表情，然后被对方回一个“不行，起来看”的表情。那些消息在深夜里亮起来，像一盏小灯，照着我书桌前的墙，也照着我心里某个说不清的地方。
9月初，对象发现了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。

勾饭灭火器

然后呢，选哪个了

紫霞车

惺惺相惜的背德感

alan2023

你要考研啊